祖伊還活著嗎?她會不會有事?我焦慮的問著,史巴德沒有回答我,他正在用極快的速度在我周圍畫下一圈一圈的符文,表情難得這麼凝重。他緊盯著我的眼,警告我不要跨出他劃的儀式符文,除非我想要被到處亂跑的劍俠切成一千萬個碎片。
我們在亞桑塔城外,從嗆鼻的燃煙和倉皇逃出的難民,就已經可以看得出來城裡已經亂成一片。
他又嘻皮笑臉起來,我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還是我應該施個咒語,讓你在這裡睡個一個月?」史巴德抬起頭,認真的用雙指戳揉著自己的下巴:「但其實我又可能一去不回……」
「拜託,我也能夠幫忙的……」我惦記著祖伊,還想要說些甚麼,史巴德搖搖手不讓我說下去,我只能看著這個亞特蘭提斯人轉過身,背影顯得有些消瘦、疲憊,破爛的風衣在風中擺盪。
摘自亞德蘭.巴萊旁的旅行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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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亞德蘭安置好後,史巴德自己瞬移進了亞桑塔城內。
「希望劍俠大人他還未將那小子的漂亮表姐斬成肉碎,不然不知道怎樣向他交待。」史巴德苦笑著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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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黃昏已過,烏雲密布,陰冷的斜雨悶悶地下著,將一切聲音都掩蓋,動物的嘶啼、婦人的哭喊、傷者的哀號、孩子的驚叫……都隨著蒸騰的熱氣沉澱,沉澱在被雨水沖刷的血水之中,聯合在街道上畫出一道道難聞的氣味,將剩下的廢墟,割成一幕幕慘藍色的剪影。
史巴德忽然間猶豫起來,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周圍有一些城衛兵在嘗試維持秩序,但他們自己也冷靜不下來,有一個隊長服裝的人向他的部屬大喊:「有沒有人知道南門發生甚麼事!」回應他的只有困惑的吵雜聲。
史巴德有一種能力,可以讓所有人都會無視於他的存在,這種法術並不困難,只是阿特然提斯幻術之中一種小小的運用,因為是他自己發明的,所以他戲稱它作「被無視於存在術」。
「先往南門去看看好了。」史巴德想了想,將自己小心地隱藏起來,往南城門的方向移動,巨大的拱門前,可以看得出來這裡房屋毀損的情況特別嚴重,那殘留下來得簡直不能算是遺骸,而是被磨碎的粉塵,史巴德一邊走,一邊感受附近能量的震動:「城裡已經被搞得一蹋糊塗了,想也不用想是誰在這裡鬧事……不過現在未免也太平靜了……唉,該不會是該死的都死了,他又在那裏烤人肉吃了吧。」他嘆了口氣:「可惜啊,他表姊可真是個美人咧………」
接著,在一個原本是房屋的地方,還能夠看見一股劇烈爆炸遺留的痕跡,一面巨大的焦黑星星被映在地面,彷彿一個醜陋的胎記,周圍還散落著明顯是一把巨劍的殘餘。
那便是凱恩僥倖將劍俠的劍打碎的地方。
史巴德表情可說是相當驚訝。
不過他馬上意會過來,反過來嘲笑自己剛剛才下過的盲目判斷:
「哈,會發展成這樣也挺合理的,因為劍俠這傢伙原本就是個白癡嘛!」
在這胎記的不遠之處,是一個臨時搭建的刑台,而被綑綁在那簡陋刑台上等待死亡降臨的,不是別人,便是劍俠。
斜雨依舊悶悶的下著,將景象都染為慘淡的藍色,雨細細的滴在那些用房子的破碎胡亂釘成的刑台面上,劍俠的頸上、束縛的繩上、劊子手的刀上。刀鋒陰冷的閃著微光,同樣陰冷的還有觀眾的表情,他們零零落落的站在底下,有些還帶著追討的憤怒,有些尚留著驚魂未定的恐懼,但大多數,在慘藍色的雨中,只剩下一種失了魂的落魄。
凱恩站在台上,雨在他眼角的皺紋裡蜿蜒。史巴德知道凱恩,他在亞德蘭的記憶中認識了他,與他和祖伊的關係,但祖伊現在並不在這。
「劍俠你真不是個好男人,好好的女孩子被你嚇成這樣,看你要怎麼對人家負責。」史巴德一邊閱讀凱恩的稍早的記憶,一邊笑著說。
凱恩拿著淋濕的講稿大聲宣判:「劍俠大人──這傢伙是這麼稱呼自己。他破壞城鎮、殺害平民與士兵、造成了難以修補的破壞,產生了無法撫平的恐懼…….犯下人神共憤的大罪,為了防止如此邪惡的事蹟在這片大陸上重演,在此我鄭重地宣布判處這個魔鬼最終極的刑罰……」
凱恩說完,劊子手舉起了重刀,對準了脖子,劍俠在底下做最後的掙扎,祖伊的特殊符文已將他的力量全數吸盡,慘藍色的雨滴在刀鋒上,滑下來,滴在劍俠的脖子上,又滴進旁觀者漠然的眼裡。「應該要行動了。」史巴德自言自語著,將全身的能量集中,準備做空間的一躍。下一秒他便會閃現到行刑的舞台中間,下一秒他便會帶著主角離開,下一秒,將只留下一陣錯愕和無止盡臆測。
但這一秒,眼前的景象,又再一次讓史巴德驚訝了,他停下了自己的動作,仔細的看著眼前發生的事,一個年輕的女孩一蹦一蹦的跳上刑台,頭上編了一個美麗的白色花圈,臉上帶著甜美的笑容,讓人不禁產生錯覺,彷彿四周的悲慘不過只是一縷幻象。
群眾的眼睛一亮,鼓動起來,彷彿死屍忽然有了生命。
「喂!小女孩,這裡有重要的事情正在進行,妳不要過來妨礙我們。」凱恩眼角被雨水浸蝕過的皺紋緊縮成一團。
那個女孩微微一笑:「大叔啊,每個人都有資格上來這裏啊,這個刑台和其他地方一樣,都不過是由這個城市的廢墟構成的不是嗎?」凱恩一時間答不出話來,女孩又嘟著嘴甜甜地說:「而且,我也看不出來這有甚麼重要的,這裡正在發生的事既不美麗,也沒有芬芳,我看見的只不過是一個人基於恐懼想要殺死一另一個人罷了。」
凱恩提高了音調:「小女孩妳甚麼都不懂,這個人,他差一點摧毀了這整座城市。」
「而你差一點就殺死了他。」
「他本來就該死啊!」凱恩覺得對方不可理喻,聲音越來越大。
「如果你殺死了他,你就變得和他一樣了。」女孩緩緩的朗誦起來:「你聽過嗎?斬殺野獸的時候,當心自己也成了獸,當你注視深淵時,深淵也注視著你……」
「我不想再和妳廢話了,妳快滾吧。」
「我會走的,不過因為我對這個人有所虧欠。」女孩微笑著說:「所以我要帶他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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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這個女孩雖然身形嬌小、弱不經風,靠著思想單純逞口舌之能,但史巴德卻感覺到她絕非常人,因為自己竟然無法輕易地閱讀她的心智。
但卻能在她的美麗眼神中看見她說的那種芬芳,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更驚人的是,她嬌小的身軀竟可以將身高八呎的劍俠扛在身上,一躍跳下刑台,速度快到凱恩反應過來時,她已經在好幾條街外了,凱恩氣急敗壞的下令,其他人圍捕她和在她身上的那個男人,不計代價,死活不論,雨的聲音繼續將士兵鐵靴的斥喝聲覆蓋。
在西南門,那女孩被串通好的士兵們層層包圍,她一手扛著劍俠,一隻手緩緩的舉起,史巴德在一旁充滿興趣的觀察,想知道那女打算使用甚麼種類的法術。那女孩輕詠咒語,一道招喚用的空間之門在一道閃光之後緩緩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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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個極端美麗的女孩。
那是一道結構同樣完美無瑕的水晶體傳送門。
史巴德感卻感覺不太對勁。
好像一種極端的不協調,從門的結構裡延伸出來,好像一朵純淨花突然長出了利牙和觸角。
暫時還搞不清楚,於是便帶著一絲興味,觀察今天讓他第二次感到驚訝的下一秒。
和美麗女孩對比的,是空間門中走出來的極端醜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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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得去找他們才行。」
城內騷亂的聲音越來越大,彷彿整個城市都捲入了毀滅的風暴,亞德蘭幾乎不敢相信,這股風暴就是他表姐正在對抗的東西。恐懼和擔憂在他心中拉扯,亞德蘭猶豫了許久,決定還是要進去一探究竟。他不知所措的在街上遊蕩,試圖擠到最混亂的地區之中,到每一處都逃難的民眾撞倒,那些觸手好幾次幾乎殺死了他,直到史巴德在一陣瞬移的閃光刺鼻焦味中,將他抓住。
「史巴德!」
「你在這幹甚麼?我不是叫你待在城外別動嗎?」
「但我擔心你……擔心祖伊。」亞德蘭身子還抖著,不是知因為雨冷,還是因為恐懼。
「你表姐很安全,凱恩早就找人把她先送回去了。」亞德蘭聽完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失望還是鬆了口氣,史巴德苦笑看著眼前的景象:「三隻姆茵斯,還加上你這小子,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變得越來越複雜了……真麻煩啊……」
三隻姆茵斯,五層樓的巨大黏答身軀,眼睛隨機凹陷在裏頭,沒有腳,靠蠕動前進,一隻上帝惡意拼貼出的醜陋生物。無數隻大大小小的觸手從頭頂伸出,如皮鞭一般,忽長忽短的鞭打,周圍的民房只剩下木磚廢墟的痕跡,四處都有倒下的居民,雖然大多還活著,卻都沒了知覺。
「這噁心的東西到底是甚麼?」亞德蘭緊緊的抓著史巴德,像個孩子。
「他們叫姆茵斯,是異次元的生物,靠吞噬他人的思想維生,如果不是因為其他人的召喚,通常是不會來到我們這個世界的。」連史巴德都收斂了臉上的亂笑,若有所悟地觀察怪物攻擊的情形:「唔,看來是有人利用女孩的傳送門,將這些怪物傳送過來的。」
「哪個女孩?」亞德蘭問,史巴德手往戰場的中央一處指了指,在那裏,幾百隻觸手聯合起來,正在輪流轟炸一個目標。
女孩試遍各式各樣的法術,包括四大元素、詛咒、光、雷、變形、召喚。
「她懂得法術還真多,可惜這些姆茵斯在異界吞噬了許多人的心智,因此他們甚麼類型的魔法都會,幾乎對每一種法術都有抗性,幾乎所有的詛咒和咒法它們都有辦法解開。」
女孩無可奈何,拋下了劍俠四處躲藏,那些姆茵斯用觸手東嗅嗅、吸嗅嗅,女孩隱形起來縮在暗處,卻沒注意到一隻小小的觸手伸進了屋內,冷不防抓住了她。
「厲害的隱身術,可惜茵姆斯是吃心智的怪物,那些觸手不是聞味道,而是偵測思想的。」史巴德剛說完,那觸手開始閃閃發亮,那女孩顫抖了一會,身體不再掙扎,眼睛瞪得圓圓的,沒了知覺。
「你得去救救她啊!」亞德蘭激動的說,他原本已經認定史巴德會一口拒絕,畢竟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孩,去面對三隻高如大廈的姆茵斯,並會不是史巴德眼裡那麼「有趣」的事,沒想到史巴德卻認真考慮起來:
「畢竟剛剛她救了劍俠,雖然沒成功,但她畢竟試過……」
「你知道殺死它們的咒語?」
「不。」史巴德帶些邪惡的一笑:「我不用咒語,我知道如何氣死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