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猶豫著是否要奪門而出時,那扇門緩緩打開了。
「是妳。」
「當然是我。」對方輕輕一笑:「也是啦,畢竟我已經一個禮拜沒回來了。」
「我以為我們已經分手了。」
面對我尖銳的口氣,連上的笑容卻依舊沒有半點質疑,她慢慢的走了進來,在客廳繞了一圈,巡視我一個禮拜沒掃的地板,和角落一堆的空酒瓶,然後打開冰箱,拿了一瓶啤酒和一盒甜甜圈,輕輕鬆鬆的坐了下來:
「自從我搬走以後,連果汁都沒有了。」她嘆了口氣,然後打開瓶蓋。
「我又不喝果汁。」我皺起眉頭,然而她只是繼續把那盒甜甜圈打開。
「是阿,甜食、空酒瓶、沒掃的地板,我猜你也還再寫那本永遠也無法出版的小說吧?」
「托妳的福。」很不幸的這位前女友,也正好是我的現任主編。
「說不定,我已經把他賣掉了呢?」她安靜地說,眼神忽然閃過著神秘的光芒,過了一陣子,我的語氣稍稍緩和下來:
「妳來找我有甚麼事嗎?」
該不會是來找我簽約吧。
「差不多。」她笑著說:「不過你得先幫我搬家。」
※※※※
超過兩千層的鐘樓主要靠兩樣東西運作:壓縮空間和傳送門。壓縮空間將一棟別墅的空間縮進一間廁所,而傳送門則負責把他們連成一個相互連通的網路。在鐘樓裡頭,那些靠傳送門連結的辦公室群偶爾也有不得不搬家的時候,人們習慣用一種最古老的字眼來形容這件苦差事──硬碟重組。因為你必須向工程部申請一台最古老的電腦,操作那些不太靈光的應用程式,把辦公室切割成一個個微小單元,搬運到你想要到的地方去。
轉動門把,當我踏進來時,整個出版社的辦公室群正被打包起來,開往亞伯拉罕區。即使今天沒有反重力,每扇傳送門都占線,每間行駛中的辦公室都給伺服器增加一份負擔。但我的主編希帕提婭還是堅持要將辦公室從四百六十層開往一千五百六十一。
「妳這樣不行。」
通常這句話都是她對我說的,當我又寫出一篇狗屁不通的文章,她總是用這句話輕風淡雲的否定掉我好幾個月辛苦耕耘的成果,而且和我看著那台古老電腦的表情一模一樣。
「老天,妳把這些單元的壓縮係數和堆疊模式全弄錯了,等他們到達目的地後,會產生不可避免的質能互換,在幾毫秒的時間就會崩潰成一個黑洞,把妳所有可愛的辦公家具全吞進去。」
「我一直不明白。」她小心翼翼的看著我操作那台筆電,好像它隨時都會爆炸一樣:「明明現在我的辦公室已經被我們的現代科技割成一大堆碎片,為甚麼我們還能看見一切完好無缺,還能若無其事的在裡聊天呢?」
「那是因為空間本身就是一種錯覺。」我說:「這是我從一本普科書裡看來的,他說即使是在鐘樓外,空間也不是如我們看見的那樣平整無缺,相反的他原本就是一團充滿皺摺、相互堆疊的不連續結構,但只要這些不影響我們的生活,我們的眼睛還是會直接忽略掉它們。」
她忽然若有所思地說:「就像是小說一樣,不是嗎?」
「我想妳指的是『我的小說』。」看我有些無奈的模樣,她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錯喔,這幾年來我的嘮叨你總算還有聽進去一些。」
當我們安靜下來時,筆電運轉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明顯。
她安靜地瞇起眼來:「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去重力博物館嗎?」
「記得,那時候我們在反重力製造機上接吻,結果張開眼睛時發現我們在屋頂的一根梁柱上。」
「糗死了,所有人都盯這我們,我還記得那天你還穿著那件古老飛行員的服裝。」
她站起來,繞到我的背後。當忍不住回頭時,看見她正望向窗外,房間正快速的繞著鐘樓盤旋而上,風景被彎成一個閃亮的圓弧往下方略過。有台飛梭正在違法起飛,與我們移動的方向平行,在窗戶上投射出一圈緩緩降落的陰影。
「你知道那次為甚麼我說你是假的嗎?」她問。
我以為妳只是要我滾蛋。
陰影飄落時,映在窗上的面容便清晰起來。一雙烏亮的眼睛在其中閃爍,配合一頭秀麗的短髮,一件洋藍色的寬肩洋裝,一條墨綠色的滴形綴飾安安穩穩的擺在胸口上。
「你知道為甚麼我寧願待在這裡,改這些沒營養的小說嗎?」她又問。
我安靜看著她的背影。
她嘆了口氣。
「你那麼喜歡研究夢境,難道從不會懷疑自己本身說不定就是個夢?你有辦法反駁你不是個夢嗎?就算你能夠離開這裡,將你想研究的一切研究透徹,旅行到遙遠的古老地球,夢不終究是個夢?追根究柢,你是假的,因此一切都還是假的,不比一本小說來的真實到哪去。」
「我很確定我們不是夢,因為造物者已經幫我們把所有的夢驅離了,不是嗎?」我說。
「或許吧。」她不高興的把自己摔回沙發上,沉默了一陣:「我知道你一定覺得這很蠢,但有時我真的會被這些念頭被搞得很煩。如果你是假的,那還有甚麼會是真的呢?就好像……好像整個世界總是殘暴將你滅頂,它們有時不發一語,有時候忘記上色,但最麻煩的,還是每個人其實都是同一個。」
她笑著說,輕風淡雲的抹掉一滴眼淚:
「我想留住些甚麼,你們卻老是從我胸口穿過,沒一次例外。」
在窗戶的對面還有另一面窗,那是以數萬倍的速度播放宇宙影像,那是將我們的辦公室運往目的地的黑色洋流,而那些移動的房間就在其中,各自開往不同的地方。其中有人安眠,有人召集開會,也有人迷夢中轉過身來,與我們四目相識。轉眼無數歲月流逝,化為一陣陣塵埃的波浪,又重新凝聚成無數恆星。
兩扇窗面對面,那隻指頭劃過窗戶,輕輕牽起了一絲光線,落入幽冥之中。
她站起來,慢慢的走的我的後面,一隻手輕輕滑上了我的胳臂,一抹髮稍的香味從背後飄了過來。
「很愚蠢,對不對?」
「一點都不。」我堅決地說。
「不,你不必安慰我,因為現在連我自己都覺得很蠢。」
「存在這件事有時真的很令人沮喪,但絕對不愚蠢。」我站起來,緊緊拉住她的手:
「只要你告訴我,妳到底把我的書賣給誰了,就不愚蠢。」
她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我認真的說:「這的確很白癡,如果最後我發現妳把他賣給資源回收站的話。」
最後我們都笑癱在沙發上。
「你搞定那台筆電了嗎?」
我站起來,檢查螢幕:「在五個小時就會到達目的地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那好,在告訴你答案之前,我們得再去一個地方。」
那時正值日光西下,夕陽黃色的光線照在她堅決的臉上。她是個總讓我意外的女孩,光影交替,那些交往的回憶就從陰影之處慢慢曝光在夕陽底下。
「去哪?」
她瞪大眼睛:「你忘了嗎,在十分鐘後就七點了。」
對喔。
她安靜地說:「每個禮拜日的七點,夏爾特的每扇門都通往同一個地方。」
※※※※
在每個星期日的七點,夏爾特的每一扇門,都之通往同一個地方。
只要踏出門,就到了那裡,你發現所有的門同時打開,人群從四面八方湧入,每個星期日的七點,他們一定走入造物者裡頭,走入那黑色洋流的最末端的兩光年外,人類利用最先進的空間技術,宇宙深處堆疊出來的空間。人群喧囂簇擁,有時歡呼有時歌唱,但都在等待同一件事。
一片黑暗中,一道光緩緩升起。
如流星般低空化過,當你還來不及抬頭它已經飛到人群中央,爆出一陣赤白刺眼的光輝,在驚呼中凝聚,細揉出一條七彩細線,往四方延伸,迴繞轉折,轉眼間便成了一棟棟巨大光輝的宏偉建築,那是來自於過往我們從沒經歷過的時代,傳說那時的人在黑暗中總是入眠,以此為靈感創造了如此巨大的城市。
傳說他們來自於夢境,也毀滅於夢境。
因此我們不睡覺,只要還在造物者之中,我們就不睡覺。
「難道我們沒有理由懷疑造物者禁止我們入眠的原因嗎?就好像昨天他根本毫無理由的就禁止我們反重力。」
「夢境戰爭是真實存在的。」在群眾之中,她平靜地說,然後微微一笑:
「不過你應該不相信吧。」
我說,夢境並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可怕,事實上他們的夢境大多都很普通,就像我們的日常生活,只是時間不太連貫,即時少數的噩夢,除了嚇人一跳以外,也不會真的傷害到你。正當我這麼說時,那些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卻開始一層層剝落,人群的目光從上往下,追隨著那些彩色雨滴穿透地面,一直往下,只見在地底深處有一道黑色陰影,吸附了所有滴落的色彩。四周充滿人群不安的碎語。
「看來造物者不太同意你說的話喔。」她頑皮一笑。
「嘖,又是這些反睡眠宣導的立體電影。」我厭惡的皺起眉頭。
一直往下,匯聚成一個巨大無比的真實力量,貫穿每個人的心。
「一開始總是這樣的。」
那個聲音說:「總是這樣的,我注意有些人開始在我身旁低聲談論,說只要閉起眼睛,感受疲勞,那些美妙的幻境就會降臨,那些霓虹燈般七彩的永恆幻夢。」
「我開始在每個禮拜日當門打開時,拒絕回應造物者的呼喚,不去上禮拜日禮拜,一個又一個禮拜過去,我開始在飛梭中點頭,一場討論有關古老地球的會議中打盹,在一場討論如何在星系邊緣採收陽光的會議中打盹,在討論對抗睡眠的會議中打盹,我的同事都好擔心,但我卻如此倔強。」
「最後在某一晚,我終於不小心睡著了。」
在黑暗中,群眾們紛紛倒吸一口氣。
「我夢見和過世的老媽在一間有壁爐的客廳裡閒話家常,聊著上禮拜的會議和下禮拜的晚餐。從那天起,一種強烈的慾望抓住了我,驅趕我離開造物者,在每一個晚上去找我老媽。」
「直到有一晚,夢中的她卻安靜下來,不再說話。」
黑影伸出許多小小的觸手,一路蔓延,突破地面邊界,人群指指點點,恐懼瀰漫在細語中。
「壁爐中的火越燒越旺,火光從中彈出來,沾附在其他的東西上,木桌、椅子、地毯全都沾染了小小火苗,彼此相通,串聯一氣,將我埋在一片火海之中,我老媽卻依舊沉默不語,我要她逃,她卻只是繼續做在那張搖椅上。」
「逃去哪?她說:
這是一場夢,
他們來了,
是你們引起了這場戰爭,
現在只要有人的夢境之處,就有他們。」
「是誰?一股巨大的恐懼獲住了我:他們是誰?我大喊,然而她卻安然的坐在搖椅上,不發一語,接著她們來了,地板發出巨大沉重的鼓聲…….咚,咚,咚……」
這時地板也發出了的鼓聲,巨大迴音迴響在每個人的耳際,咚,咚,咚……黑色的觸手彎彎曲曲的伸展,在空中相互連接,編織出一張繁雜密網,每敲一聲鼓,黑影便翻騰一次,稠密成一團無盡黑洞,緊緊纏繞住每一個人。
「別過來,我已經後悔了。」
「千萬別離開造物者,一開始總是這樣的,我只能勸告你,永遠千萬別離開他。」
「他們來了,來了……」
「來了……」
一聲巨大、尖銳的尖叫聲在黑暗中響起,所有人都蹲了下來。
餘音迴盪過後,剩下的是孩子們啜泣的聲音。
當人們有勇氣張開眼睛時,黑暗和火焰都消失,眼前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大草地。
「快點。」她忽然著急的跑出人群,而我急忙追上她:
「妳要去哪裡?儀式要開始了。」
「在不快點就來不及了。」
她說,穿越在小巷間穿梭,爬上一棟古老的大廈,斑駁的白牆透出一股霉味,小小的枝芽從壁縫間生長出來,爬的到處都是,長長的迴廊,反覆堆疊的樓梯,最後我上氣不接下氣地靠在牆上,她轉頭過來說:
「快點,就快到了。」
當我們到達大樓的樓頂,俯視那片大草地時,只見光的粒子在空中懸浮,比霓虹燈還鮮豔,比黑影帶來的恐懼還要安靜。在最遠的遠方有城市,有烏雲帶來的暴風和閃電,但現在不是哭泣的時候。
「夢境戰爭是真實存在的。」她扶著胸口,安靜的說:「我不是說過了嗎?這裡和那裏都是夢,然而那些邪惡的怪物卻來自於那裏,來自更深遠的地方,來自於渭水遺境。」
還不是哭泣的時候,所有人牽起手,在草地上圍成一個又一個的圈,跳起舞來,天空星辰閃耀,那些古老美好的甜美回憶浮上心頭,是人類歷史從未記載的時光。
大地飄過陣陣花草香氣,人們開始大聲歡唱。
「喔!以第四理論之名!」
「喔!以造物者之名!」
呼喊浪潮一聲高過一聲,直到所有的風景和人都融入了歡呼之中。
「喔!以那無止境的渴望之名!」
「喔!以命運終點之名!」
天空星辰閃耀,那些星星越來越亮,銀光閃耀,照亮了夜晚草地,在每個星期日的七點,夏爾特的每一扇門,都之通往同一個地方。人們先是驚慌恐懼,接著歡欣鼓舞,他們都在等待同一件事。
她將一隻腳緩緩跨出樓頂邊緣。
「不要!」當我大吼著衝過去時,才發現她那隻腳正穩穩的站在天空上,她回頭過來:「你忘了早上的時候而你自己說過的話了嗎?只要你仔細找,總能在造物者創造出來的這個空間中,找到一條通往那裏的道路。」
「哪裡?」我說:
「可是你要去哪裡?」
她回答:「造物者之心,它是一顆星星,也是造物者在命運之中的核心,我要去到那裏,在永恆的命運中留下自己的痕跡。」
她越走越遠,我只好戰戰兢兢的走在她的後面,沒過多久腳下的草地和遠方的城市都縮成一粒沙的大小,在周圍是無盡的星辰在四周閃耀,最後我們來到一顆巨大的白色光球面前。
她輕輕將一隻手,放在那顆光球上。
「你要來嗎?」
我搖搖頭,一股莫名的恐懼爬上心頭,我顫抖著看著她閉起眼睛,虔誠的默念著禱詞,柔光輕輕在她臉上畫出一尾弧線,此時在地面的最深處,亮起了一顆顆的星輝,與天空星辰相互輝映,它們浮了上來,往無盡蒼穹飛去。當地光與天光碰撞的那一刻,光球忽然綻放出強烈的光芒,我連忙用手遮眼,女孩哀嚎一聲。
人群的歡呼響徹雲霄,沒人看見那個自天而降的身影,底下天上一片芬芳。
「來了!」
「他們來了!」
「他們來了!我們是造物者的子民,我們將永遠存在!」
他們都在大喊,我跑了好久,跑到人群都散去,才在大草原上找到她。
※※※※
二十分鐘後,她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張開眼睛
「我真的看見了。」她一張開眼便說:「那究竟是甚麼含義呢?那會是最後的結局嗎?」天空的星辰無聲閃爍,現在面對面的兩扇窗都是一片黑暗,最後她安靜地說:
「我已經把一部分的自己,永遠的留在那裏了。」
我把她扶起來,緊緊抱住她。
「別說了,求求妳,別再說那些話了。」
天空無數星辰閃爍,一如那些永遠說不出口的語言,一如無止盡的心跳。
過了好久,我忽然說:
「妳知道嗎?昨天我遇到了個怪人,他似乎跟我很熟,但我對他卻沒有任何印象,他的眼神之中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東西,能夠把我整個人穿透過去,他還說自己是個幻術師,說自己已經一萬多歲了,我想他喝醉了,不然就是個瘋子。」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說這些,她虛弱的微笑:
「你騙人。」
「我沒騙你,多虧了他,我才能明白妳的意思。」過了很久,我又說:「世界總是從我們胸口穿過,不留下一絲痕跡,不過沒有關係的,有些記憶開不了口,並不代表他並不曾發生。」
「如果我開口,你會永遠待在我身邊嗎?」她說,我靜靜地看著她。
「但是那是不行的。」她搖搖頭,又露出那個神秘莫測的眼神:「因為我已經把那本書賣了。」
她說:「我已經把他賣了喔。」
跳起來,直到這時我才真正聽懂她的意思,驚訝的看著她:
「妳是說,妳把那整本書……」
「對,整本書,包含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而且我還教他們如何閱讀,我告訴他們,你寫一切都是真的。」
「你到底把我的書賣給誰?這間辦公室又開往哪去?」當我驚慌的大吼時,筆電上標示樓層的數字停了下來,緊接著整個空間開始劇烈晃動,當我鎮定下來時才發現頭頂上的燈全熄滅了,兩面窗的陽光和星辰變得無比耀眼,地面每晃動一次,那些陽光和星辰就變得更遙遠一些。記得那時牆上的指針停正在七百五十樓,在第五次晃動之後,所有燈亮了起來,那些依照光子特性曲折起來的隱藏空間現在都舒展開來,變得無比寬敞。
然而,那些多出來的空間,每一吋都擺滿了桌子,每一分都站滿了警察。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要大吼,卻只擠出一聲鴨叫。
「讓我告訴你這是怎麼回事!」一聲堅定、宏亮的聲音與一同而來的腳步聲貫穿整個大廳,從聲音方向走出來的是一個身著軍裝,高大威嚴的男子:「我是造物者代理仲裁理事會的最高執行官,我們是來這裡逮捕你的。」
他說:「如果你願意,在接下來僅剩的日子裡,可以叫我警長。」
我看見警長眼神如火,那是一種白色、不著痕跡、卻足以殺死一切冰冷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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