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16日 星期二

黃昏黎明:卷一 07.雨中的斷頭台


     祖伊還活著嗎?她會不會有事?我焦慮的問著,史巴德沒有回答我,他正在用極快的速度在我周圍畫下一圈一圈的符文,表情難得這麼凝重。他緊盯著我的眼,警告我不要跨出他劃的儀式符文,除非我想要被到處亂跑的劍俠切成一千萬個碎片。

     我們在亞桑塔城外,從嗆鼻的燃煙和倉皇逃出的難民,就已經可以看得出來城裡已經亂成一片。

    他又嘻皮笑臉起來,我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還是我應該施個咒語,讓你在這裡睡個一個月?」史巴德抬起頭,認真的用雙指戳揉著自己的下巴:「但其實我又可能一去不回……」

    「拜託,我也能夠幫忙的……」我惦記著祖伊,還想要說些甚麼,史巴德搖搖手不讓我說下去,我只能看著這個亞特蘭提斯人轉過身,背影顯得有些消瘦、疲憊,破爛的風衣在風中擺盪。

摘自亞德蘭.巴萊旁的旅行誌

※※※※

    將亞德蘭安置好後,史巴德自己瞬移進了亞桑塔城內。

    「希望劍俠大人他還未將那小子的漂亮表姐斬成肉碎,不然不知道怎樣向他交待。」史巴德苦笑著對自己說。

※※※※

    下午,黃昏已過,烏雲密布,陰冷的斜雨悶悶地下著,將一切聲音都掩蓋,動物的嘶啼、婦人的哭喊、傷者的哀號、孩子的驚叫……都隨著蒸騰的熱氣沉澱,沉澱在被雨水沖刷的血水之中,聯合在街道上畫出一道道難聞的氣味,將剩下的廢墟,割成一幕幕慘藍色的剪影。

    史巴德忽然間猶豫起來,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周圍有一些城衛兵在嘗試維持秩序,但他們自己也冷靜不下來,有一個隊長服裝的人向他的部屬大喊:「有沒有人知道南門發生甚麼事!」回應他的只有困惑的吵雜聲。

     史巴德有一種能力,可以讓所有人都會無視於他的存在,這種法術並不困難,只是阿特然提斯幻術之中一種小小的運用,因為是他自己發明的,所以他戲稱它作「被無視於存在術」。

    「先往南門去看看好了。」史巴德想了想,將自己小心地隱藏起來,往南城門的方向移動,巨大的拱門前,可以看得出來這裡房屋毀損的情況特別嚴重,那殘留下來得簡直不能算是遺骸,而是被磨碎的粉塵,史巴德一邊走,一邊感受附近能量的震動:「城裡已經被搞得一蹋糊塗了,想也不用想是誰在這裡鬧事……不過現在未免也太平靜了……唉,該不會是該死的都死了,他又在那裏烤人肉吃了吧。」他嘆了口氣:「可惜啊,他表姊可真是個美人咧………」

接著,在一個原本是房屋的地方,還能夠看見一股劇烈爆炸遺留的痕跡,一面巨大的焦黑星星被映在地面,彷彿一個醜陋的胎記,周圍還散落著明顯是一把巨劍的殘餘。

那便是凱恩僥倖將劍俠的劍打碎的地方。

    史巴德表情可說是相當驚訝。

    不過他馬上意會過來,反過來嘲笑自己剛剛才下過的盲目判斷:

    「哈,會發展成這樣也挺合理的,因為劍俠這傢伙原本就是個白癡嘛!」

    在這胎記的不遠之處,是一個臨時搭建的刑台,而被綑綁在那簡陋刑台上等待死亡降臨的,不是別人,便是劍俠。

    斜雨依舊悶悶的下著,將景象都染為慘淡的藍色,雨細細的滴在那些用房子的破碎胡亂釘成的刑台面上,劍俠的頸上、束縛的繩上、劊子手的刀上。刀鋒陰冷的閃著微光,同樣陰冷的還有觀眾的表情,他們零零落落的站在底下,有些還帶著追討的憤怒,有些尚留著驚魂未定的恐懼,但大多數,在慘藍色的雨中,只剩下一種失了魂的落魄。

    凱恩站在台上,雨在他眼角的皺紋裡蜿蜒。史巴德知道凱恩,他在亞德蘭的記憶中認識了他,與他和祖伊的關係,但祖伊現在並不在這。

    「劍俠你真不是個好男人,好好的女孩子被你嚇成這樣,看你要怎麼對人家負責。」史巴德一邊閱讀凱恩的稍早的記憶,一邊笑著說。

    凱恩拿著淋濕的講稿大聲宣判:「劍俠大人──這傢伙是這麼稱呼自己。他破壞城鎮、殺害平民與士兵、造成了難以修補的破壞,產生了無法撫平的恐懼…….犯下人神共憤的大罪,為了防止如此邪惡的事蹟在這片大陸上重演,在此我鄭重地宣布判處這個魔鬼最終極的刑罰……

    凱恩說完,劊子手舉起了重刀,對準了脖子,劍俠在底下做最後的掙扎,祖伊的特殊符文已將他的力量全數吸盡,慘藍色的雨滴在刀鋒上,滑下來,滴在劍俠的脖子上,又滴進旁觀者漠然的眼裡。「應該要行動了。」史巴德自言自語著,將全身的能量集中,準備做空間的一躍。下一秒他便會閃現到行刑的舞台中間,下一秒他便會帶著主角離開,下一秒,將只留下一陣錯愕和無止盡臆測。

    但這一秒,眼前的景象,又再一次讓史巴德驚訝了,他停下了自己的動作,仔細的看著眼前發生的事,一個年輕的女孩一蹦一蹦的跳上刑台,頭上編了一個美麗的白色花圈,臉上帶著甜美的笑容,讓人不禁產生錯覺,彷彿四周的悲慘不過只是一縷幻象。

    群眾的眼睛一亮,鼓動起來,彷彿死屍忽然有了生命。

    「喂!小女孩,這裡有重要的事情正在進行,妳不要過來妨礙我們。」凱恩眼角被雨水浸蝕過的皺紋緊縮成一團。

    那個女孩微微一笑:「大叔啊,每個人都有資格上來這裏啊,這個刑台和其他地方一樣,都不過是由這個城市的廢墟構成的不是嗎?」凱恩一時間答不出話來,女孩又嘟著嘴甜甜地說:「而且,我也看不出來這有甚麼重要的,這裡正在發生的事既不美麗,也沒有芬芳,我看見的只不過是一個人基於恐懼想要殺死一另一個人罷了。」

    凱恩提高了音調:「小女孩妳甚麼都不懂,這個人,他差一點摧毀了這整座城市。」

    「而你差一點就殺死了他。」

    「他本來就該死啊!」凱恩覺得對方不可理喻,聲音越來越大。

    「如果你殺死了他,你就變得和他一樣了。」女孩緩緩的朗誦起來:「你聽過嗎?斬殺野獸的時候,當心自己也成了獸,當你注視深淵時,深淵也注視著你……

    「我不想再和妳廢話了,妳快滾吧。」

    「我會走的,不過因為我對這個人有所虧欠。」女孩微笑著說:「所以我要帶他一起走。」

※※※※

    眼前的這個女孩雖然身形嬌小、弱不經風,靠著思想單純逞口舌之能,但史巴德卻感覺到她絕非常人,因為自己竟然無法輕易地閱讀她的心智。

    但卻能在她的美麗眼神中看見她說的那種芬芳,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更驚人的是,她嬌小的身軀竟可以將身高八呎的劍俠扛在身上,一躍跳下刑台,速度快到凱恩反應過來時,她已經在好幾條街外了,凱恩氣急敗壞的下令,其他人圍捕她和在她身上的那個男人,不計代價,死活不論,雨的聲音繼續將士兵鐵靴的斥喝聲覆蓋。

       在西南門,那女孩被串通好的士兵們層層包圍,她一手扛著劍俠,一隻手緩緩的舉起,史巴德在一旁充滿興趣的觀察,想知道那女打算使用甚麼種類的法術。那女孩輕詠咒語,一道招喚用的空間之門在一道閃光之後緩緩開啟。

※※※※

    她是個極端美麗的女孩。

    那是一道結構同樣完美無瑕的水晶體傳送門。

    史巴德感卻感覺不太對勁。

      好像一種極端的不協調,從門的結構裡延伸出來,好像一朵純淨花突然長出了利牙和觸角。

暫時還搞不清楚,於是便帶著一絲興味,觀察今天讓他第二次感到驚訝的下一秒。

      和美麗女孩對比的,是空間門中走出來的極端醜陋。 
※※※※

    「不行,我得去找他們才行。」

    城內騷亂的聲音越來越大,彷彿整個城市都捲入了毀滅的風暴,亞德蘭幾乎不敢相信,這股風暴就是他表姐正在對抗的東西。恐懼和擔憂在他心中拉扯,亞德蘭猶豫了許久,決定還是要進去一探究竟。他不知所措的在街上遊蕩,試圖擠到最混亂的地區之中,到每一處都逃難的民眾撞倒,那些觸手好幾次幾乎殺死了他,直到史巴德在一陣瞬移的閃光刺鼻焦味中,將他抓住。

    「史巴德!」

    「你在這幹甚麼?我不是叫你待在城外別動嗎?」

    「但我擔心你……擔心祖伊。」亞德蘭身子還抖著,不是知因為雨冷,還是因為恐懼。

    「你表姐很安全,凱恩早就找人把她先送回去了。」亞德蘭聽完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失望還是鬆了口氣,史巴德苦笑看著眼前的景象:「三隻姆茵斯,還加上你這小子,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變得越來越複雜了……真麻煩啊……

    三隻姆茵斯,五層樓的巨大黏答身軀,眼睛隨機凹陷在裏頭,沒有腳,靠蠕動前進,一隻上帝惡意拼貼出的醜陋生物。無數隻大大小小的觸手從頭頂伸出,如皮鞭一般,忽長忽短的鞭打,周圍的民房只剩下木磚廢墟的痕跡,四處都有倒下的居民,雖然大多還活著,卻都沒了知覺。

    「這噁心的東西到底是甚麼?」亞德蘭緊緊的抓著史巴德,像個孩子。

    「他們叫姆茵斯,是異次元的生物,靠吞噬他人的思想維生,如果不是因為其他人的召喚,通常是不會來到我們這個世界的。」連史巴德都收斂了臉上的亂笑,若有所悟地觀察怪物攻擊的情形:「唔,看來是有人利用女孩的傳送門,將這些怪物傳送過來的。」

    「哪個女孩?」亞德蘭問,史巴德手往戰場的中央一處指了指,在那裏,幾百隻觸手聯合起來,正在輪流轟炸一個目標。

    女孩試遍各式各樣的法術,包括四大元素、詛咒、光、雷、變形、召喚。

    「她懂得法術還真多,可惜這些姆茵斯在異界吞噬了許多人的心智,因此他們甚麼類型的魔法都會,幾乎對每一種法術都有抗性,幾乎所有的詛咒和咒法它們都有辦法解開。」

    女孩無可奈何,拋下了劍俠四處躲藏,那些姆茵斯用觸手東嗅嗅、吸嗅嗅,女孩隱形起來縮在暗處,卻沒注意到一隻小小的觸手伸進了屋內,冷不防抓住了她。

    「厲害的隱身術,可惜茵姆斯是吃心智的怪物,那些觸手不是聞味道,而是偵測思想的。」史巴德剛說完,那觸手開始閃閃發亮,那女孩顫抖了一會,身體不再掙扎,眼睛瞪得圓圓的,沒了知覺。

    「你得去救救她啊!」亞德蘭激動的說,他原本已經認定史巴德會一口拒絕,畢竟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孩,去面對三隻高如大廈的姆茵斯,並會不是史巴德眼裡那麼「有趣」的事,沒想到史巴德卻認真考慮起來:

    「畢竟剛剛她救了劍俠,雖然沒成功,但她畢竟試過……

    「你知道殺死它們的咒語?」

    「不。」史巴德帶些邪惡的一笑:「我不用咒語,我知道如何氣死它們。」

※※※※

    「嘿,大怪胎,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姆茵斯開始移動,試圖找出聲音的來源,在地板上留下一條長長的黏液、觸手往四方擺揮。

    「請問你是你媽天生把你生的那麼蠢,還是後來自己變蠢的?」

    那些觸手瞄準目標,咻咻揮舞,但他們打到的總是對方上一秒待的地方,史巴德使用瞬間移動閃避姆茵斯的所有攻擊,並且更加大聲的嘲笑它們:「哈哈,你們想知道怎麼蠢這個字怎麼寫嗎?這樣自我介紹比較方便嘛!其實也不用學了,全都寫在你們臉上………」

    姆茵斯發出嘶嘶的叫聲、身體由一種黯淡的奶黃色逐漸轉為粉紅色。

    「怎麼,生氣啦。我聽說只有笨蛋才會生氣,而且是很笨很笨很笨很笨……」那些觸手以一種脅迫性的姿態閃著五顏六色的光芒,每一隻開始在它揮舞的地方,展開地毯式轟炸,許多的冰雹、火焰、閃電和各種詛咒,在地面隨機引爆、霎時間煙霧瀰漫、火焰四起,或凍成冰原。

    史巴德依舊輕輕鬆鬆閃躲掉這些盲目轟炸:

    「唉呦,精力那麼旺盛,怎麼不去做更有意義的事情咧,例如說……試圖去照照鏡子,或讓你的蠢腦袋運轉一下?」

    粉紅色漸漸變成綠色,在由綠色變成紫色,其中一隻姆茵斯開始膨脹、膨脹、那些眼珠從皮膚裡爆凸、變得血紅、一顆一顆破裂,血泉從裏頭噴出。那隻姆茵斯還繼續膨脹,足足有之前的兩倍大,終於,在超過極限的極限後,身體承受不住,如氣球一般的爆炸,血肉模糊噴的到處都是。

    「這些蠢東西不喜歡別人說他蠢。基本上,姆茵斯是一種相當貪婪的生物,他們以別人的心智維生。很可惜的是,這些蠢東西從來不知道要怎麼統整自己吃下去的各類思想,和那些思想產生的頻率和能量,因此只要一激怒他們,裡面那些混亂狂暴的心靈能量,就足以將它們自己撕裂………」

    史巴德得意洋洋地替自己解說起來

    「別說那些廢話了。」亞德蘭心急如焚的大喊,他正盡力自己的微薄之力,保護女孩的軀體不被姆茵斯的瘋狂濫炸破壞。

    「真麻煩,我實在不想進去它們裡面………那好吧,你接住這個。」史巴德隨地拿起一塊石頭拋到空中,亞德蘭趕緊接住:「我將我的一部分意識封印這裡面,可以在姆因斯的心智體上撕開一個裂縫,等會我進去後大約十分鐘後你便喚醒這部分的意識,用它來喚醒我。」

     「我該怎麼做。」

     「很簡單,就用力地將石頭摔在地上,不然,你用咒語炸碎它也是行,記住,要是把石頭打爛後我還是沒反應的話,就跑吧,別管我了,這種雜碎不值得我們在這裡多賠上一條性命。」亞德蘭點點頭,手還在發抖,史巴德便瞬移到將女孩吃掉的那隻姆茵斯前,那隻姆茵斯看見肥羊自己送上門來,樂地用觸手將對方層層綑綁,那是一種恨不得將對方碾碎的姿態,史巴德身體筋鑾了一會,便失去了知覺。

    十分鐘慢得有如十個紀元。

    在那一片心智相的混沌海中,史巴德從一個心智到跳躍到一個心智,一個宇宙跳躍到另一個宇宙,在這裡,形形色色的慾念和妄想從虛空中誕生,相互撞擊吞噬,又返回虛空。在這裡,失去了空間座標的交互參照。在這裡,連時間的連續性都不過是心靈產生的幻象。

    史巴德努力保持清醒,免得陷入夢幻之中,遺失了自己。

    最危險的,不是別人的瑣碎恨意,而是自己那些實體化的靈魂傷口,該遺忘而無法深刻遺忘的鮮血烙印。

    看見了,是那個救走劍俠的女孩,手裡拿這花圈,史巴德發出一聲沒有回應的呼喚。

    「拉羅加!」

    一看見了她,史巴德就想起了另一個女孩。一萬年前的思念在混沌海中具現化,與那個女孩重疊,一時間史巴德迷惘了,分不清楚哪一個是哪一個。

     「拉羅加,等等我,不要離我而去……

    他追逐她,她卻停下來,帶著失去表情的表情,舉起手,用一把刀子,深深的刺入他的胸口,一陣劇痛襲來,整個身體因此如火一般燃燒起來,又變的比冰還冷,再抬起頭,她已消失,卻出現另一個幻影,他的對頭,那個男人,來自於一萬年前,帶著神的詛咒、無法逆轉的命運、長生不死的仇恨火焰,他看見整座輝煌的亞特蘭提斯城,都在那道火焰中燃燒。

    「是你,諾斯區達姆斯…….」火焰映在史巴德的眼裡,瞳孔中盡是恐懼。

    「是你摧毀了整個亞特蘭提斯,將我生命的每ㄧ秒都變成永恆的折磨……」男人轉過頭、邪笑在幻覺的空間中撕出一道深淵,緩緩的靠近、靠近。

    「蠢人,現在換我來折磨你,我要讓你的每一生每一世,都帶著悔恨死去……

※※※※

     好巧不巧,當凱恩帶著僅存的部隊匆匆趕到西南門,打算做殊死一搏時,卻看見亞德蘭拿著一顆石頭,呆愣愣的站在那裏,等待那關鍵的十個紀元。

    「亞德蘭,真沒想到我竟然會在這找到你!」

    亞德蘭的驚訝不下於凱恩,但他繼而轉念一想,凱恩原本就是祖伊的副手,在祖伊待過的地方看到他實在一點也不奇怪。……亞德蘭忽然心頭一陣痛,他和每個人一樣是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的,也許就是因為基於一種否認現實的心態,亞德蘭才刻意的選擇遺忘這個人,然後在驚訝他為何會出現在這吧!

    「祖伊呢?我表姊在哪裡?」

    「我先派人將她送回去了,她沒受什麼傷,但受了不少驚嚇,她能夠活著接下劍俠那一劍真是千幸萬幸,其他許多人可就沒那麼幸運了。」

    「你為什麼沒有好好保護她!」亞德蘭脫口而出,連同一股無名而起的憤怒。

    「你呢?如果不是為了你,她根本不必冒這個險!」凱恩用的幾乎是ㄧ種教訓與脅迫的語氣,他吩咐自己的兩個手下趕緊要將亞德蘭送回軍營。

    「不行,我要再這裡等著,史巴德和那個女孩的生命,掌握在我的手裡。」亞德蘭努力的解釋,沒想到凱恩卻憤怒地大吼:

    「立刻把石頭交給我!」

    「為什麼?」亞德蘭顯得茫然不解。

    「他個那個殺人魔王是一夥的,我要把這東西丟進海裡,免得這些瘋子再出來害人!」凱恩說完便伸出手去,要將亞德蘭手上的石頭搶過來,亞德蘭轉過身將石頭抱在懷中死命的保護他。凱恩暴跳如雷的抽出寶劍,一刀揮去,刀尖從肩膀劃過,一道血跡在空中畫出一條拋物線的形狀,亞德蘭跌在地上,石頭滾到了凱恩的腳邊。

    「你瘋了!」

    「我沒瘋!」凱恩撿起石頭,振振有辭的說:「你大概不知道我收到了多少他們兩個在邊境作亂的報告,這些來自東方大陸的傢伙全部都是人渣,人人得以誅之,根本死不足惜!」

    「當你想要殺死一個人,就沒有人能夠阻擋你,是嗎?」亞德蘭憤憤地說,摀住自己的傷口,慢慢的站了起來,他的腳還在發抖,聲音卻比以往還要堅定:

   「你只不過是在用正義之名抹煞所有你痛恨的一切,你根本沒有資格保護她!」

    說完亞德蘭舉起法杖,在凱恩還沒有意會到他那句話的含意時,一串火花便擦過他的臉頰。  

    此時,十分鐘已經過去。

   火花打中凱恩手中的石頭,在耳邊爆炸,留下一陣嗡鳴。

   女孩依舊失去意識,史巴德也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喔,是嗎?那你呢?」凱恩再一次舉起寶劍,在亞德蘭吟詠第二個咒語時一腳把他踢開,對準史巴德的身體便是ㄧ刺。

    「史巴德!!!」

    凱恩繼續說,臉上的憤怒變得極端醜陋:「那你又算甚麼,你就有資格保護祖伊嗎?你有和她共事過嗎?你有真正了解過她嗎?還是她不過只是你青春期自慰幻想的對象?小鬼我告訴你,你不過是個愛上自己表姐的變態!」

※※※※

    「變態!變態!」史巴德朝著燃燒的蒼老男人大吼:「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折磨我!都已經一萬年,亞特蘭提斯早就煙灰雲滅一萬年了,除了被神詛咒的我們,早就已經沒有人在乎這段歷史了,你為什麼還非要一世又一世的追殺我不可?」

    「一萬年過去了,那一天卻無時無刻在我的心中反覆,一天比一天還來得清晰。」那個男人沒有表情的陳述:「一萬年過去了,那一天的恥辱、城裡的喪鐘、滿城的死屍幽魂,沒有一個人活下來,沒有一個,還有神對我們的審判,記憶與肉體從此變成了你我的枷鎖,我不能夠死去,而你必須一次又一次的用靈魂的傷口,去記起那些不堪的歷史記憶……

    到這裡,平板的陳述忽然轉為一種病態的偏執與瘋狂:「哈哈哈,你問我為什麼要一直殺死你?老實說我能記得嗎?我已經一萬多歲了,雖然那一天每一件事我都還記憶猶新,但我就是記不起來,為何非要一直殺死你不可?我只知道,我一定要殺死你,帶著偏見無情斷然的加以抹殺……」說完,他的嘴又裂成了笑,那笑之中隱藏了無數隻尖塔,每一隻都朝史巴德靠近,打算將他撕成碎片。

    史巴德卻在那片尖牙之中,看見了另一個人的世界,在那裏,被姆因斯抓走的女孩正在那編織著一圈又一圈的白色花圈,直到這時候,史巴德才想起來自己其實是在姆因斯的心智裡,正在尋找另一個被吞噬的靈魂,裂著嘴的蒼老男人並不是真的,不過是自己恐懼的回音、過往記憶的幻影。就在此時,史巴德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一陣劇烈的疼痛,頭頂上的幻象空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裂縫,他知道亞德蘭已經將石頭打碎了。

※※※※

    「小鬼我告訴你,你不過是個愛上自己表姐的變態!」還沒把話說完,盛怒的亞德蘭已經舉起了法杖,一顆火球從他的鎖子甲擦過,幾片灼熱的鐵環扎進了肉裡,凱恩忍住疼痛,躲過另一顆火球,身體下壓,瞄準對方胸膛,準備揮出致命的一劍,但劍卻……

    「怎麼拔不起來。」劍擦入土中,史巴德的屍體早已不知去向。

    「他去哪了,去哪了。」凱恩的焦躁中帶著恐懼,他一面喊一面躲過迎面而來的一顆火球,又躲到劍的背面,用劍身擋下另一顆,劍被沖擊的力量從根拔起,凱恩和劍一起摔在地上。

    亞德蘭走到凱恩面前,用法杖指著他。

    「看起來,史巴德早就用瞬間移動逃走了,你殺死的不過只是他留下來嘲笑你的幻象罷了!」亞德蘭的法杖越靠越近,凱恩的鼻頭碰到了冰冷的木頭,與周圍炙熱的能量。亞德蘭知道自己該停下來了,但一股無名的巨大恨意硬生生的壓過他的理性與恐懼。

    現在,他彷彿能看見祖伊就站在面前鼓舞著他,朝自己微笑著。那感覺是如此真實,因此他知道,一切都是以她之名,只要是她需要的就能不計代價,如果她微笑了便甚麼都能幹。在微笑中,他終於如釋重負,擺脫了所有的責任。

    是的!殺掉他,是為了她,而不是為了自己的忌妒、渴求與仇恨。

    「你還有甚麼話要說嗎?」

    熾熱的能量在凱恩鼻尖聚集,雨依舊冷冷的下著,雨聲將一切都覆蓋。

    雨凱恩的鼻頭上滴下,嘴角卻露出一道詭異的微笑。

    「亞德蘭啊,我覺得殺掉凱恩,真的不是逃避命運最好的一種方式……

    是史巴德的聲音。

    「你也是幻影……」亞德蘭恍然大悟,喃喃的說,凱恩消失了,就和之前史巴德的屍體消失了一樣,亞德蘭陷入一片黑暗,環繞他的只剩下史巴德不正經的笑聲。

※※※※

    在另外一邊,凱恩醒來的時候──是真的凱恩。只覺得頭一陣痛,他站起來霎時間覺得一陣暈眩,天南地北找不到方向,他將地面上的寶劍拔起來,推斷自己是在攻擊史巴德的身體時失去意識的,在遠方,度安斯的魔法師已經趕到,他們是專門處理異次元與通靈事物的神秘組織,現在正忙著收服最後一隻奄奄一息的姆茵斯。

    不僅是史巴德,亞德蘭、劍俠和那個女孩都不見了,只剩下大劍碎片和那塊破碎的石頭和一片無恆的星空。
    他覺得一陣腿軟,跌在地上,過了許久,才在地板的廢墟間,看見一張牛皮紙,是史巴德留的,上面草草的寫著。
   

    我們都很安全,亞德蘭的傷口應該沒有大礙,這一切都要託您的福,請轉達小甜心祖伊不用擔心。

                                                                                    史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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