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能反重力?」
我和她分手後的一個禮拜後,在綠光酒吧的吧檯上,他忽然就這麼湊了過來,我傻傻地望這他,絲毫不知道自己準備大禍臨頭了。
一身連身的寬大長袍,一張看不出年紀的臉,一對深墜而令人難忘的眼,彷彿能夠在一瞬間看穿一切。我轉過頭四處環望,最後又和他四目交接,他朝我眨了眨眼,明知道在綠光酒吧喝酒得小心提防,其中裡最要不得的就是和這類人物打交道,我卻還是忍不住和他攀談起來。
很嚴重,但我不知道情況會那麼嚴重。
「喔!既然這是造化者的決定,那必定有他的道理,畢竟……」
「對對…..我記得我們就是這樣教導你們的吧!那台鳥機器還是我發明的咧……」
我不敢置信的搖頭,在這顆星球上,有誰敢稱造物者「那台鳥機器」。
「才怪,你這瘋酒鬼,那東西怎麼可能是你發明的。」
「為什麼不可能呢?總得有人把那玩意製造出來吧!」我還來不及反駁他,他便笑嘻嘻地繼續說下去:「一來是你不覺得自己能那麼幸運,能遇到像我這樣偉大的傢伙;二來對你來說一萬兩千年以來的時光對你而言太過遙遠,但目前最大的原因其實是出在是我現在全身酒臭,才剛灌完二十六瓶威士忌,嘻嘻…….」
愣了一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而他就只是坐在那,翹起二郎腿欣賞我的反應。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喝自己的酒,但抬起頭時,他還在用那雙令人難忘的眼,透視我的尷尬。
「聽著,老酒鬼,你可以繼續吹噓,說整個宇宙都是你發明的,然後再繼續猜測我不相信的原因,但我將繼續保持沉默。」
他笑嘻嘻的,我揮了揮手,一副不耐煩的模樣。
「保持沉默,因為你一直都很明白,你說的那些不管是甚麼,都不是真相。」
當我說出真相兩個字時,意思是要他知難而退,不要再來煩我,意思是我才懶得去理解他說的到底有幾分正確,意思是我現在只想結束話題,好好喝自己的酒。
沒想到,他卻站了起來,眼神便得異常嚴肅。
「真相,甚麼是真相!」我驚訝的望著那對眼睛,那深墜的瞳孔之中放射出幾乎是憤怒的東西:「五百年前,那些傢伙相信自己看見了真相,如如不動,了了分明的如實真相,他們依此行動,最後促成了整個人類的死亡。也因此你們才會在這裡,在這顆該死的星球上。」
我永遠都記得,他聲音轉小。很小聲,非常小聲;很認真,極其認真地對我說:
「我很清楚,因為我就是這些傢伙的一份子。」
ㄧ開始還以為有人將整個酒吧的聲音都關掉了,忽然間就這麼沉默下來,一點人的聲音都聽不到,有的只剩下他的那句在我耳邊大聲迴響。我回過頭,隔壁桌的人口沫痕飛,酒保正在大聲亂笑,卻安靜的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回過頭,他又對我眨了眨眼。
“你到底是誰?”
ㄧ切都極其自然,當我心中這樣疑問時,自然就有了答案,但腦海中的聲音卻不是我的。
“我叫史巴德。”
“我是個幻術師。”
“因此能夠遙控心靈,製造幻象。”
當我開始掙扎,排斥這一切時,一瞬間,我竟發現看見自己已經站在那巨大的城市之中,抬頭看著那些古老詭異的高聳建築,未淨化人在身旁穿梭。當我還來不及意會過來,這兩萬年來的景像如一張地毯快速的從我身後掠過,一眨眼的時間,我親眼看見古老帝國的興衰分合,ㄧ兩千萬年前的第一次夢境戰爭,七千八百年前人類乘著星艦,回歸僅剩的地球,直到五百年前,「造物者」啟動,天光降下,建築與剩餘的國家傾倒,被挑選離開的兒童乘著火箭離開那裡,剩下的人們無一倖免。
直到ㄧ切被徹底毀滅為止。
閉上眼又睜開眼,栩栩如生的一切轉眼疾逝,又只剩下那張看不出年紀的臉,和那雙深墜的眼,驚訝之餘我呆呆的望著那對眼睛,身體不由自主的打起冷顫,現在那傢伙的笑意充滿嘲諷。
「你是個未淨化人……」愣了好久,我只說得出這句話。
「你不覺得很妙嗎?不知不覺人類已經走過了他的風光年華,而你們還是用老方法稱呼我們。」他只是將手裡的萊姆一口飲盡,然後湊在我耳邊輕聲地說:
「不會改變,因為那些被刻意遺忘的,向來都不會甘願被刻意遺忘。」
※※※※
我知道這很嚴重,但不知道會那麼嚴重。
當他走出酒館的那一霎那,好奇心終於逼著我跟了出去。
「你必須向我證明才行。」
對方轉過頭,有些訝異地看著我,我其實不太清楚自己在幹甚麼,只聽見自己就這樣滔滔不覺地說了起來:「我知道你剛剛的話,不過是一堆言不及義的胡說八道,但很不幸的你遇到的是我,我不准別人這樣隨便勾起我的好奇心,然後好像沒事一樣的走掉…….也許你醉了,但也許我比你更醉,在這種情況下,你一定要像我證明才行。」
「你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依舊是那個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神,他只是略略皺了皺眉,考慮著要怎麼開口,卻又沉默下來。那時是深夜,街上一個行人都沒有。只有在這時候才發現,空遼之中還存在另一種空遼,他沒有聲音,沒有顏色,那甚至不是沉默,像是被撕開ㄧ個裂縫。
ㄧ個人都沒有。突然間,他笑了。
「那你要來嗎?」
「你這是甚麼意思?」我說。
「我不會一走了之的,但你有勇氣過來嗎?」
只見人行道上路燈一路延伸,他說,說完後我們又在次陷入沉默,他突然間盯住我的眼睛,在我還來不及反應時又將眼神抽離,而我的眼就不由自主地順這他目光射出的箭,滑過路燈,滑過沒有行人的人行道。在人行道的末端,順著「鐘樓」一路向上。
鐘樓是一座巨大的白色高塔,一共有九百六十八層,它構成這座城市的主幹,是這座城市一切的中心。高聳光滑的牆壁上有無數軌道,其彼此延展、分岔,交織,以至於在上面運行的物體永遠沒有一個固定的路線。每一條軌道上都延伸出一個巨大的金屬支架,支撐住一個所謂的「物理平面」,一共有七十二個平面沿著它盤旋而上,每一平面都繞著鐘樓旋轉,每一個平面都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據說它就是方舟火箭,降落後被改造成這今天的模樣。
最後我們的目光都停留在「鐘樓」的頂端。
我知道,那就是照物者被安置的地方。
「就像樹葉,很美不是嗎?」沒有答案,沿著路燈一路延伸,他開始走,而我就跟著他,我們走到了平面邊緣,從一處平台往下望去,第十三號平面和第七號平面在我們眼前,以ㄧ朵浮雲飄離山頭的速度緩緩掠過,許多光點在其邊緣浮動,如一道清晨陽光被拆解包容在無數小露珠。
「現在的我們駕著車子,ㄧ個小時就能到達那裡,據說反重力被禁止之後,除了鐘樓原本之外,造物者將會用一條巨大的管線,將每一個平面串聯起來。」史巴德用手捏出一條線的形狀,然後聳聳肩:「一定醜的要命。」
我忍不住皺起眉頭,但他卻一副不在乎的模樣。
「不過…….反正造物者有幾近於無窮的資源。」他想了想,笑著對我說:「反正很快你們就會忘了這回事,忘了曾經能夠在天空翱翔的滋味…..」
沒有答案,我這樣不明就裡的追出來,只是希望證明這傢伙和我自己都已經喝到爛醉,才會像剛剛那樣彼此用廢話替對方自慰,我不想留一個沒有答案的愚蠢問題在腦海裡發酵,白天工作煩躁,晚上睡不著覺,他卻一直顧左右而言他。
「你根本不打算回答我,對不對……」
依舊皺著眉,他只是又對我眨了眨眼:
「要來嗎?」
「去哪?」
「這可是最後一天囉,明天之後你我都只能在地板上像蝸牛一樣慢慢的爬,就像ㄧ萬年前的那些人類一樣。」
「但你要去哪?」
我說:「你一直問我要不要來,但你到底要去哪?」
他抬起頭,ㄧ隻手指著正上方。
「只要有天空供你我遨翔之處,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即使我想拒絕他,拒絕一個剛灌了26杯威士忌的老酒鬼,他邀請我做他的飛行器,跟他在城市裡像之蒼蠅四處亂晃。他從身體到呼出來的都是酒精的臭氣,嘴裡說出來的也盡是答非所問的無言亂語。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拒絕這樣的一個人。
但他卻盯著我,那雙眼睛依舊深不見底,清澈透明的沒有一絲醉意。
「要來嗎?」
他說。只是拿出鑰匙。沒有答案,當我們起飛,整個平面在我們底下墜落成一枚失去聲音的光點,我忽然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喜悅,那時我們正加快速度,通過七與十六號平面,平面上與平面下的屋子在來得及看清前被甩出後視鏡,一台飛行器的探照燈呼嘯而過,在我們背後畫出一條長長弧線。我忍不住輕輕吹了聲口哨。
沒有答案,他說:
「有一天,你會明白的,你也會和我們一樣,閉起眼睛,就會看見那些東西。」
是甚麼呢?
「那些闔不上的回憶。」
轉了個彎,我們飛出了城市區,一開始先是在一片針葉林上低空飛行,幾乎能摸到最上面的每一片針葉,然後向上爬升,反重力引擎發出吃力的怒吼,雨點大的星辰,被月光染成銀色的雲朵。對,他說「月光」。即使我糾正他,那是奧特,七顆衛星的其中一顆。他卻仍堅持那是月光,是地球的月亮。
「你說話一點道理都沒有。」我說。
「你會明白的,答案一直都在你的心中,其實當你決定跟出來的那一刻,你就已經明白一些了,你知道我是個未淨化人,是個來自五百年前的幻術師。最重要的,你和我一樣,在心中的某一塊都開始懷疑起造化者,懷疑用一台機器統治人類的合法性。」
我沒有回答,飛行器不斷上升,最後終於穿透雲層,從這裡看下去,我們的城市就像是一株巨大的豆苗,帶著鋼鐵的氣味與霓虹燈的喧噪,硬生生的從大地伸展出來,周圍一圈是一片茂密的針葉林,在往外一圈是一片遼望無際的荒原,一直延伸到沿著山脈起伏的地平線,那裡有賽特──七顆衛星中的另一顆。正緩緩升起,比起銀亮的奧特,它像就像一個棕色的巨人,在地面投射出巨大的陰影,而在那道陰影上方,星環的邊緣正燃燒閃過一條炫目極光。
一種莫名的喜悅,我無法形容這種感覺,彷彿這是一個巨大的夢境,而我直到現在才真正搞清楚這一切。這個世界是一個夢,而真正清醒的是在另一邊,我開始回想史巴德在我腦海裡放入,那些古老地球的種種景像。
「你會明白的……」
突然間,那些畫面全亮了起來,偉大的帝國、夢境與現實的戰爭….在我們這個栩栩如生夢境中從沒聽過,從沒見過的東西,現在都突然有了體積、有了重量。他們凝結成立體的形狀,我心中最深最平靜之處翻騰,彷彿那不是一個自稱史巴德的幻術師在喝了26瓶威士忌後硬塞給我的畫面,而是我自己的回憶,深刻的、真實的、栩栩如生的回憶。
「你會明白的……」那些畫面越來越亮,他們吞噬色彩,吐出透明的殘渣,附著在我的思考上,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他們不斷膨脹,在我周圍結成一張網、ㄧ層黏稠的膠膜,我知道我醉了,但直到現在才知道自己那麼醉,我站起來試圖推開這一切,史巴德的笑、荒謬的故事、顛倒夢想的景像。
「你會明白的……」我試圖反抗,那聲音卻一步步深植我心。
我試圖推開這一切,卻只是慢慢闔上眼睛。
※※※※
如同開頭所說,我是一個作家,我的工作就是記錄有關我們的一切。
十二歲後就接受訓練,一直工作到現在,我拜訪各種行業,接觸各式各樣的人們,將他們的想法和心聲寫成故事,在綠光酒吧那種微弱燈光以及微醺的氣氛,是我最容易收集素材的地方,危險的情況也不是沒遇過,有一次有個傢伙欺騙我是考古學家,結果騙我錢不說,之後還將我丟在離城市兩千公里遠的荒郊野外。
但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
一個喝得爛醉的傢伙,宣稱他來自於五百年前的古老星球,並參與摧毀了那個世界。
醒來之後,我發現自己躺在家中的床上,過程一點記憶也沒有,我知道他說他是個幻術師,能夠在我腦海中投射幻象,自然也能夠讀取記憶,包括自家地址。我坐起來,撐著痛的發脹的頭,將昨晚的事細細回想一遍又一遍,卻怎麼也想不起,那台飛行器到底是甚麼時候停在我家門口的。
他只是個瘋酒鬼,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
如果可以,我想再見他一面。
或是把他忘得一乾二淨。
但我兩者都辦不到時,當我站起來準備去冰箱再翻一瓶酒出來時,才發現桌上多了一封信,上頭寫這我的名字,當我將信封拆開,信紙馬上燃燒起來,變成一堆碎片,嚇了一大跳。過了一秒後我才意會到這是一封保密信,只有被指定的人才能看見內容,燃燒時信紙上的墨水氣化成分子穿透皮膚,跟著血液流進大腦,轉換成能被理解的符號和意象。
那封信說:
1.
沒有記憶的東西並不代表他並不曾發生。
2.
那傢伙是個變態,如果我是你我可不會再去見她。
3.
如果到還下禮拜日以前你還活著的話,到造物者裡來找我。
遲了一分鐘,原本平復心緒又開始掀起另一波漣漪,最後一句話從中浮了出來。
4.
現在,如果能的話,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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