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今年特別熱?他們一定沒告訴你,就像下一次該買哪一支股票?樂透該簽幾號?他們一定跟你說過很多事情是永遠無法預測的,就像升遷順不順利?家的貓會生幾個?他們只會搖搖頭,唉,來自命運的一切還是讓命運自己去處理吧。來,記得下禮拜去拜拜,他們說信上帝比較不會胡思亂想。但他們一定沒告訴你,一切其實都和「螞蟻」有關。
「到底要不要踩死這隻螞蟻呢?」
「甚麼?」
「快點決定吧。在過兩年就要開打了耶。」
吉米還是聽的一愣一愣的。
「第三次世界大戰阿,白癡!」
史巴德笑了,其實他一直都在笑,只是那笑容背後的嘲諷現在才顯露出來。就是這種笑讓吉米氣的必須在紐約的街上大吼大叫:「聽你鬼扯。」史巴德還再笑「八成又是某個末日教會……」他還再笑:「就算美國和中國搞成這樣,聯合國理事會已經通過一條法案……」還再笑「紐約決不可能被原子彈轟掉……」吉米臉上的表情終於妥協,他有些哀求的說:「至少內華達州不會有事吧,我老家在那裡呢。」最後他說:「我不會死吧。」
他們一定沒告訴你,那些「螞蟻」全都爬在那些畫中,而畫又都放在一條長長的走廊「那不就是條畫廊嗎?」不,不只是這樣子。他們一定沒告訴你,那不只是一個普通的「畫廊」,人類所有的歷史場景,都依照著發生的順序,放在那些畫裡面。走廊走無數分岔,歷史也有無數分岔。他們一定沒告訴你,螞蟻的數量、巢穴的位子、連通管道的形狀,他們都決定了這條畫廊是否會在下一個路口左轉。而他的工作──史巴德強調,只有他。能夠將你帶到正確的分岔之上。
在紐約的街頭,史巴德開始走,而吉米就跟在他的後面,他第一次回頭時,街頭上吵鬧依舊,當他第二次忍不住回頭時,便已經進入那裡。
史巴德回過頭,笑著說:
「這樣你明白了吧。」
吉米目瞪口呆的望著,說不出一句話。
史巴德只是微微一笑,又慢條斯理的說:
「你想想看,如果你在早餐的時候吃榖片,卻沒有加牛奶會怎麼樣?」
搖搖頭。史巴德又問,或者把那些穀片當成一艘艘鼓起來的小飛船,讓他們航行在整個廚房的小宇宙呢?
「你媽一定會揍你一頓。」假如你媽正好出國,整整一個月後才會回來呢?
「那螞蟻一定生的到處都是。」
史巴德又微微一笑,退後一步。在他背後,那幅「畫面」就在那裡,吉米突然想起了那是他七歲時家裡的擺置,「畫」面裡的這隻螞蟻,我們不妨暫時將他命名為螞蟻A。螞蟻A所屬的蟻巢日子不好過,因為吉米他媽從拿起掃把的那一天就得了強迫症,這就解釋了為何螞蟻A發現穀片後,在下一幅畫裡便獲得了和蟻后的大生特生的權力。過兩幅畫後,另一隻蟻后被孵育出來(就暫稱為螞蟻B好了),以螞蟻B為首的種族主義份子宣稱,要替其他螞蟻爭取必要的「生存空間」,牠們高喊「打倒螞蟻A」、「咬死所有螞蟻A的蟻蛋」宣佈了「螞蟻A群落之最終解決方案」,對螞蟻A進行必要的「人道滅絕」。轉了個彎,下幅畫裡,幾乎被消滅殆盡的螞蟻A集團發展出極端複雜的策略模式,以一對觸角承擔起一個思想的單元,將大自然賦予的那種沒有語言的意志相互連結,形成一個巨大的意識形態網,依此計畫,行動,革命的訊息如野火般傳遍了社區的每個蟻巢,吉米家的人只好從別的地方請了一大批驅蟲專家。再轉個彎,五年後,吉米為了作業在蟻箱裡養了一群螞蟻,裡面就有螞蟻A的後代,思想殘餘的神聖火焰還在緩緩燃燒,當吉米去上大學的時候就偷偷跟在他的後面,他們越過山丘和森林,如果有水就手牽手搭成一艘蟻筏,最後,在二十年後的另一幅畫裡,在吉米紐約的住處,牠們用一夜的時間將所有的家具都雕刻成穀片的形狀,害他錯過了隔天的班機,因此他只好留下來,和其他人一起見證了歷史性的一刻。只可惜看不到隔天副總統佛羅里達美國臨時政府破口大罵的模樣:
「我們將進行報復,天上將會降下十倍的怒火,摧毀他們的城市,我們將把核子彈投在北京、投在深圳、投在上海,如同上帝摧毀索多瑪與蛾摩拉……」
「那就把那隻螞蟻A捏死就好啦。」吉米理所當然的聳聳肩,史巴德則皺起眉頭:
「這可不行阿。」
「為甚麼?」
因為,如果螞蟻A死掉的話,探險隊有去無回,另一隻螞蟻C便會取代他的位子,取得和蟻后交配的權力,為了妥善分配僅有的資源,螞蟻C的後代不得不開始思考環境與生物的關係,他們發展出一套規範,將所有螞蟻觸角與觸角之間那種混雜不堪的原始思緒統整起來,發展出一套完善的思考維模式,稱之為「螞蟻群態主義」。當吉米十歲,學校宣布停止供應營養午餐的時候,牠們的制度卻能讓蟻蛋都能準確孵化,工蟻都獲得完善的醫療照護。吉米十五歲,鄰居為了限制用水大打出手時,牠們卻吃素、淨化水源和有毒的環境、並且透過冥想將整個螞蟻的意識擴展,超過了人類的極限,瞭解了宇宙至上的真理。吉米二十五歲,他的公司宣佈在阿拉斯加開採地球的最後一批石油時,牠們則將蚜蟲的蜜露集中起來,注入蟻群的意念,讓其揮發入大氣之中,改變地球的能量場,穩定全球氣候。當全球領袖相互指責,牠們卻派出使者,讓其他螞蟻了解他們的使命,因此所有的螞群連結起來,建造了一個烏托邦,一個理想的生命體系。
「看起來還不錯阿。」
後來,到了三戰後期,螞蟻在無形的意識界之中,形成了十五個長老,當人類利用夢境操控機器人,在太平洋海面上一決死戰的時候,吉米卻作了一個夢,在夢中他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個滿地穀片的廚房,那裡有一隻小螞蟻對他說話,宣稱人類已經失去了統治地球的資格,並在他眼前將所有的榖片咬成濾過性病毒的形狀。他掙扎著醒來,發現所有偉大的城市皆在一夕間傾毀。一年內蟻族的殖民地遍佈地球,牠們在奪得的土地上種植綠地和樹苗,繁衍瀕臨絕種的生物,最後僅剩的人類領袖在月球基地決議,將太空母鑑僅剩的熱核彈降下,摧毀地表的一切生靈…….
停在最後一個畫面,吉米抓著頭髮想了很久:「一切都跟螞蟻有關嗎?」
「一切都是。」
「包括第二次和第一次世界大戰,亞歷山大東征?」
史巴德點點頭。
「那恐龍的滅絕呢?」
「那是另一個發展出高等意識的螞蟻聚落,牠們試圖改變地球的軌道,結果引來了一顆巨大的隕石……」
他們從紐約的街頭一直走,一不留意就走上了長長的迴廊,這裡的地板上永遠鋪著乾淨的紅毯,頭頂上的日光燈永遠光明,空調永遠冰冷安靜,這裡是時間博物館,對諸神來說,宇宙的歷史早就被完成,每一種可能性都已經得到充分的擴充,而我們不過是諸神看畫的時候心中產生的種種意象。意象轉眼即逝,但對我們來說卻幾近於永恆。
吉米開始仔細找,才發現每一幅畫底下一定都有螞蟻,他們錯綜複雜、井然有序,看似脆弱,又總在必要時發揮力量,因此一切的偶然總是朝著必然的註定前進。
其實,一切偶然──每個人類的歷史底下。都是螞蟻的歷史。
「求求你,救救我。」吉米哀求的說:「我會給你錢,很多很多的錢…..」
「我知道啦!」史巴德微微一笑:「不如我乾脆現在就把你捏死就好了。」他往前一步,臉上露出了詭譎的表情:「反正技術上,這樣也算是替你了結了接下來的痛苦……」
「絕對不行!」吉米還來不及逃,畫廊碰一聲,又出現了兩個人,在左邊那個是時間女神,她氣呼呼的說:「我不是早說過了,不可以再讓這傢伙進來這裡嗎?」在右邊的則是阿不拉‧克薩斯。
這傢伙的來頭還好,只不過將來準備成為眾神之王而已。
「你的腦子壞掉了嗎?」阿不拉破口大罵:「你知道如果把吉米捏死,會有多嚴重的後果嗎?」
首先,吉米會被螞蟻吃掉。從社區的四面八方爬來數以十萬的螞蟻,在這光鮮明亮的早晨,將死掉的吉米一點一滴的分屍,搬回他們的巢穴。當吉米醒來的時候,發現他的身體是死的,而靈魂飄浮在蟻群的意志之中。他隨著蟻群移動,看著蟻肢爬過客廳的椅子,熟悉的小床,爸媽櫃裡的保險套,看見他們觸角相互碰撞,訊息變成內分泌的刺激在蟻群中傳達,而自己就住在其中,他就在其中,就像意識住在神經元的電位差之中。
就像只是換了一個身體。
他花了整整五年,才學會操控這具身體。
整整二十年,才把這具美麗的身體,延伸到整個地球。
三戰的時候,每一隻蟻肢都變成了他的一張嘴,親吻這著受傷的大地,流淚的大地,當B52的炸彈落在蟻群中間時,所有折掉的肢體又都變成朝空凝望的眼睛,在火焰之中哭泣。三戰的時候,在沒有人注意到的地方那些東西一點一滴的累積起來,螞蟻的苦難,地球的苦難。後來吉米才明白,那些東西叫做憤怒,叫對於那些愚蠢的行為,永無止盡的恨意。因此他從世界各地召喚,將自己的身體凝聚起來,喚醒他們在二十年前的那個早晨,將另一個自己無情殺死的噬血慾望。因此也喚醒了,時間的可回溯性。記憶的傷痕一路焚燒,下一張畫裡,場景回了二十年前的那個早晨,那些東西將永遠不會滿足,螞群用下顎和爪子相互扣緊,站了起來,變成了一個恐怖的巨大怪獸,在人類還來不及發動戰爭前就把他們一個個吃掉。接著他們深入地心,在烈火之中把地球焚燒成一堆炙熱的塵埃,火種飄散各方,最後連諸神都會因此被焚毀。
「你知道我們花了多少時間,才將這樣的歷史堵起來,不讓他發生嗎?」阿不拉手插著腰,這時史巴德才悄悄的發現在一面牆上有重新粉刷的痕跡,再仔細一看才發現是一條被水泥封死的通道。
在三戰前夕,史巴德依舊守著那個小攤子,站在紐約的街頭,看著人群在失業救濟所前大吵大鬧,這是三戰前夕了,他想了很久,決定在自己的廣告看板後面多加一句:
「為什麼今年特別熱?他們一定沒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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